凡煙小說

24

關燈
24

“我並不知道。”陳伯書思考,將琴藏到窗簾後面,他正在擔心琴被發現。

“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。”

“既然不願意,我也不勉強。你做的與它相似,彈的音色與原音一樣,總有一天,我會三顧茅廬拿出誠意,看一看那把琴的主人。她是懂琴的,我想她會像你店裏掛的畫一樣美。”胖男人收起琴盒。

這是什麽人啊。說的話讓我起一身雞皮疙瘩,此刻,老板沒有閑功夫聽他廢話,裝作陪笑。

“沒意思。走吧走吧。”柳穗禾說著往門外走。

陳秉文跟了上去。兩人一前一後離開。

接著,有一只手搭上陳伯書的肩,是餘莘莘。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。

“好久不見!”這個熟悉的聲音,我回頭時,她已經把手放了下來。

我在心裏嘆氣。她的手指,和陳伯書一樣骨節分明。

這時他將餘莘莘手拿下,提起窗簾後的小提琴,一邊往外走,一邊問她為什麽會在這裏?

我看了看她。

“來拿定制的樂器。”餘莘莘走到門前,下意識與我對視,仿佛我變化很大,她已經認不出我了,“陳伯書,這位是你朋友嗎?很少見你和他一起。”

她沒認出我。聲音裏滿是疑問,或者說,她很努力在想“我”是誰,她把腦袋翻遍也沒想起來。

“袁紀淮。陳伯書姐夫的弟弟。”我再次介紹起自己,第一次介紹應該是陳伯書幫我說的。

餘莘莘說明來意。

附近人聲嘈雜,我沒聽進去,滋啦滋啦的音樂讓我免疫,已經接受音樂成為心裏第三方‘語言’。

我努力聽,聽進去的是各種樂器的交響。

陳伯書側頭看我反應,餘莘莘也在看。我扯出的微笑變為恐嚇,從喉嚨裏蹦出變調的聲線“嗯”。

只是困了,考完試連夜坐火車讓我筋疲力盡。

可是,這裏每人臉上都露出悠閑,我只好強撐——或許,需要一瓶冰水解解困意,短暫的清醒。

我像所有人一樣,打了聲哈欠。

餘莘莘拜托陳伯書等等她,想和我們一起走回去。

餘莘莘說:“本來不打算來的,但因為某個人……因為某個人要離開南京,我打算為他送行。所以我想早點取走要帶去學校的琴,我實在是太喜歡這把琴了,他和我審美一樣,能遇到一位知己男生聽懂我的審美,多久的情誼都值得。”

我後來知道,她要送別的人是唐宇,也是她自己。

“高考後。由於他老家在威海,考完試沒幾天就要回去。因為畢業會分別兩地,我不知道會不會見到他,因為他我堅定的選擇音樂學校,因為他喜歡的歌,我一練就練習很久。如果他離開沒有聽見我的送別,會比買不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還要難過。不過,他問我要不要和他去威海散散心,可我是一個人,父母不放心。還有一件事,駱珆願意與我一起,你帶上袁紀淮一起好嗎,算是畢業旅行?因為人多熱鬧,叔叔阿姨我會去勸,他們會同意的。”

聽她一口氣說完長篇大論,我楞是沒聽進去,但陳伯書聽的很認真,似乎同意她的請訴。

陳伯書信裏有提,七月初,他將要離開這裏,與他母親一起。

去哪裏?會不會離開之後要消失無形?

我們經常在信裏見面,這是我和他秘密約定,整件事變得神秘,他的母親並不知曉,也是不見面的晦澀。

不是因為不願意去找他,而是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無法找到他,他一直用父親母親口吻來避免我們之間。

此刻,我是無知的,我並不知曉。

現在,抱著愉悅心情在南京散步,這是開學前最後一次遠行,時間一點一點流逝,這一切是結束前的回光返照,延長彼此關系方式。

我很困。

我們坐店門口的階梯上等餘莘莘,我靠到他厚實的肩瞇起眼睛,他拆開那封信讀起來。

此刻寧靜也在說明未來不同目的地。

或許這是我的懲罰。

如果他沒有跟隨我哥來到天津;如果我沒有來南京過暑假;如果我沒有喜歡他;如果他也不曾喜歡我;如果煤炭中毒那天沒有救我;如果他發燒我對他不管不顧;如果,如果,如果……一切都是如果呢?這世界還有誰會喜歡我,喜歡他呢。

我在夢中聽到他呼喚我的名字,那聲音由遠忽近,直到在耳邊停下,顯得十分急促。

我驚醒,原來是他在輕晃我的身體,餘莘莘站在另一邊。我撚了撚眼睛,突然想起我與他衣服共眠,躺在它身邊,穿著它入睡。

餘莘莘提著琴,我們長談,這路上,風都變得熱烈了。

很快,南京城來到夜裏十點,所有店鋪漸漸打烊。

我記得這晚後的第二天傍晚,我與陳伯書的好友們聚在一起,閑逛在南京城人行天橋上,漫不經心。

謝錦遇提議到魚嘴公園附近吃飯,那邊落霞很美。但駱珆覺得淺山公園川菜很好吃。

魚嘴公園陳伯書帶我去過一次,路途有點遠而且人多。在我印象裏,那裏像接近陸地的燈塔,默默守護。

“不行,太遠了。”駱珆說。

駱珆堅決去淺山公園吃川菜,但謝錦遇不同意,他想看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
“那我們去碼頭?坐船?”唐宇插嘴。

“……掏空口袋也沒有那麽多錢呀,錢不夠,沒有車。”駱珆道。

“擠公交車!”餘莘莘說。“這個點公交車不熱。”

“不要。”謝錦遇拒絕。

唐宇摸索口袋掏出一張卡,傲嬌著說:“看在我要離開這的份上,請你們,以後再請回來吧。”

我們分開坐兩輛出租車,打算停在中山碼頭附近。

碼頭人多,唐宇看了眼表,四點五十分,準備在一家酒店門口匯合,吃過晚飯逛一逛碼頭,並不打算上船看長江。

達到後,遠遠看著長江上波光粼粼湖面,游客從門內排到門外,我們去的是一家類似民宿的餐廳,有露臺,可以聚餐;可以唱歌;可以看到長江面。

餐桌上鋪著雛菊花格子布,放著花瓶。

鐘表跳到五點十五分,長江上往返的輪渡聲響徹雲霄。

我們臉上、衣服上都散發著與隔壁桌不同的氣氛,有青澀與稚嫩。

餐廳位置離碼頭有點距離,但碼頭吹來的風依舊能到達這裏,風帶著潮濕,猜想明天要下雨。

年輕女老板上樓說廚師有事,美食可能兩桌一樣。問我們有沒有問題?

我們和另一桌對視,立即將兩桌拼到一起。隨後老板問我們吃什麽?

對面有一對情侶,三位男人,兩個女人。我們看了看菜單決定由那對情侶決定。

情侶女生看出我們是學生,並沒有點昂貴的菜品,沒一會,菜很快端了上來,短發女人盛情邀請老板一起。

沒想到老板豪邁的請了一箱啤酒以及幾碟小菜。

“你們是來旅游的?”老板詢問道。

“是的。我們在網上認識好幾年了,這次聚到一起,就是到處游玩的。”大波浪卷發女人回答。

情侶男生舉起酒杯,我們也舉起飲料與他們碰杯,“你們畢業了嗎?”

“剛畢業。”唐宇看我們一眼,立即回應,“我們也能喝的,不過沒怎麽碰過,怕給你們丟興致。”

眾人哈哈大笑,老板彎腰開了一瓶啤酒隨意擺到我們面前。“試試!”

謝錦遇起的頭,握住酒瓶倒進紙杯裏。那時我們伴著笑聲、歌聲、輪渡嗚鳴聲全部喝了下去。

他們幾種酒混著喝,喝高後擠進我們身邊拉著我們,說游山玩水的趣事。

其中一位皮膚黝黑,個子很高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敲著酒瓶起身,示意所有人安靜。

我們自然而然地安靜起來聽他說。

“哎!這是我們第一站,也不是最後一站。第一站就遇見有趣的陌生人,那我們就談這一路上碰過的事怎麽樣!”

大波浪卷發女人率先接話:“多少年前闖喬戈裏峰,當抵達五千多米時身邊很多人堅持不住下了山,而我堅持到六千米直到氧氣越來越稀薄才下山。我見過無數座雪山,但喬戈裏峰的雪山很威嚴,感覺它的頂尖觸及到星空了,地平線將喬戈裏峰變成橘色可好看啦。”

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喝了口酒誇誇其談:“山峰哪有我這有意思。大概幾年前,剛畢業,到外地打工進酒店當服務員。這酒店有四十幾層高,那時候沒見過這麽高的樓,在大樓裏俯看能把整個城市攬進眼裏。

——天有不測風雲,我被餐飲部調到客房部,在頂樓時間越來越多,從早到晚,任勞任怨沒有一點脾氣。整整幹了兩年多,打算掙點錢辭職出去玩玩。

——結果,第二天。三十幾層某間租客被發現死在房間裏!和現在一樣是晚上。警察在案發現場排查時從樓道口匆匆走來一個男人,穿著一身黑,當時就多瞄了他兩眼。他看著我,我也看著他。

——他滿臉滄桑,雙手微微顫抖,看起來像忘了什麽事又跑回來。等警察問到他,他鎮靜地作答讓警察起疑心,這下所有人都在看他。誰知道?他推開警察就跑。過幾天,他在橋洞下被抓,被抓的時候還不承認,抓著警察就說自己是被冤枉的。

——後來,有人在那酒店值夜班,晚上總看到走廊盡頭有個徘徊的人影,穿著一身黑,表情很焦急,嘴裏總說‘我是冤枉的,我是冤枉的!’之後一傳十,十傳百,現在那酒店成了探險最佳勝地。咱們下次去看看。”

眾人一哆嗦,氣氛暗了下去。服務員端來不知道誰點的菜,這才活躍起來。

戴鴨舌帽的男人繼續說:“死者是情殺,說冤枉的男人是殺人的哥哥。我說真的,下一站咱們就去吧?”

“等等,你先嘗嘗這利口酒,告訴我是不是口感絲滑?”短發女人插嘴道。

眾人起身向短發女人伸杯子,遺忘剛才那個話題,一口悶飲。

那對情侶碰杯,細細一口喝下。

一高一矮兩男人湊一起端詳利口酒標簽,慢悠悠地喝著。

戴鴨舌帽的男人砸吧嘴輪到那對情侶說。陳伯書在醉意中緩緩擡頭。

“這是我第二次喝酒,第一次是在母親為我舉辦的聚會上……”這時他無力的靠到椅背上,“與其說是我的,還不如說是她在顯擺,顯擺她兒子拿了獎。”

他為我拿來一杯酒。“你也嘗嘗看?”

“我不喜歡。”我說。

“這會讓你變得快樂。”

我喝了一大口。“沒什麽感覺。”

“不會啊,我現在就很快樂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一臉困惑和失望。

“那是因為現在正年輕,很容易感到快樂。”情侶女看向我們說。

“小朋友們喝太多啦,拜托各位別再為難他們了。”老板笑呵呵的。

情侶男將女朋友攬進懷裏從容說:“和周舟認識前我正創業失敗在街頭乞討,所有人都在想有手有腳為什麽不找份工作?他們不知道餓幾天的我哪有什麽力氣,等死的時候有人扔了塊饅頭和五十塊錢。

——我當晚買好車票回老家,這種挫敗不服輸的心情、委屈一下子在車裏哭出了來。兩年後再次回到以前地方,想起曾經與這裏有過聯系就會感慨。

——接著發現無論成功與失敗都不會對那兒土生土長的人有半點傷害。我不理解也不共情那時的冷漠與施舍。甚至對施舍的人有種質疑?質疑為什麽不早點出現?後來,我變成‘施舍’的角色,大街上都是人,我目不暇接,一一挑選即將崩潰的年輕人。

——在同一個地方,我扔了塊饅頭和五十塊錢後跑了,我不確定需要從他們身體上得到什麽?只知道這能滿足虛榮心。正因為這樣,才察覺到不對勁,就像正常人的魂沒了。我選擇連夜逃跑,離開讓人變瘋的城市。

——接下來,火車拉笛聲讓人安靜,我突然豁然開朗,發現那些乞討的人和自己一樣,總在崩潰邊緣徘徊迷茫又不肯離開,還被邊緣巨手拽住腳腕動彈不得,只能無可奈何。

——後來去其他城市生存,重新創業時吸取之前的教訓,知道什麽需要,什麽不需要。但在真正做大做強前從不知道我始終需要的是什麽?人總在一步一步慢慢探索。遇見周舟後,她成為我的事業‘軍師’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